晴雯临死前,把两根指甲咬下来给了宝玉。
两根葱管似的指甲,养了好几年,有三寸长。她那时已经"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被王夫人从炕上拖出来撵走,躺在表哥家一张破炕上等死。宝玉偷偷跑来见她最后一面,她把指甲铰下来塞在他手里,又把自己贴身的红绫袄脱了递过去。
“我死也不甘心。我没有勾引你,他们偏要说我勾引你。”
每次读到这一段,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事实是,身边的人对晴雯的感受多是较为负面的,“任性”、“张狂”、”封建礼教的替死鬼“,不绝于耳。这些的确都是她的特质。但她若是懂事了,或许就不是原来那个风流灵巧的人了
几个场景
晴雯的来历很特别。贾府丫鬟大多有根有底——袭人是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麝月是家生子儿,碧痕、秋纹各归各的来路。晴雯呢?赖大家买来的小丫头,贾母看着喜欢,当礼物送给了宝玉。说白了,是"转手"过来的。
没有家世,没有根基。站在大观园最底层,长了一张最出色的脸,配了一双最巧的手,却偏偏有着一副最不肯低头的脾气。
病补雀金裘。 宝玉的雀金裘烧了一个洞,外面织补匠人"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晴雯正在病中,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她怕宝玉着急,硬撑着熬了一夜,一针一线补到天亮。补完之后"力尽神危",直接倒下了。病成如此模样还在替宝玉操心,放在医疗水平落后的那个年代,其实就是愿意为了宝玉豁出性命。
撕扇子。 晴雯跌断了扇子,宝玉说了她两句。换作别人,低头认个错就过去了。她偏当场顶回去。后来宝玉过来哄,讲了一番话,大意是:东西不过是借给人用的,你喜欢这样,我喜欢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扇子原是扇风的,你想撕着玩,也可以。晴雯就真的拿了扇子撕起来。很多人看到这里觉得她恃宠而骄。但在晴雯看来,宝玉不同于贾府中其他的主子,他允许丫鬟们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正巧袭人在此之前凭着与宝玉的云雨之情而把自己当作是个通房姨娘似的摆谱,为了找回面子,也为了向袭人示威:你晴雯不是与宝玉有云雨之情吗?但是,宝玉对我也是不错的。这才有了撕扇子一事。

被撵。 抄检大观园,王夫人亲自来清理门户,说晴雯"长得像林妹妹",是"狐狸精",会把宝玉"勾引坏了"。撵晴雯那天她正病得起不来床,两个女人把她从炕上拖出去架走。连一句辩解都不给。没几天,便死在表哥家的破炕上。
《又副册》之首的背后
红楼第五回中,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在"薄命司"里翻看册子。"又副册"第一页,就是晴雯的判词: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霁月”“彩云”——雨后的月亮,绚烂的云霞——"晴雯"两个字就藏在这两个意象里头。曹公用自然界里最亮、最"高"的东西,却拿来写一个地位最低的丫鬟。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这便是晴雯悲惨命运原因的最好总结。“心高"和"身贱”,直接造就了她所面临的困境。出身低但认命顺从,像袭人一般,可以活得很好。出身高又心高气傲,像黛玉一般,反倒会受到众人的关注和宠爱。唯独晴雯身在最底层,而心在最上面。没有任何资本来支撑那份骄傲,但死也不肯放弃这种禀赋。
“风流灵巧招人怨”。怨,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那些不如你的人感到不安。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王善保家的跟王夫人告状那段话完美的描述了旁人眼中的晴雯:“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
芙蓉花神
宝玉对每个丫鬟的态度不太一样。
对袭人,是依赖。对麝月,是习惯。对芳官,是玩伴。对晴雯——是尊重。
晴雯死后。宝玉为她写了《芙蓉女儿诔》,整部《红楼梦》里最长的一篇韵文,超过一千二百字。他把晴雯比作芙蓉花神,用的语言连黛玉都没有得到过:
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金玉。冰雪。星日。花月。他把最纯粹的东西全堆在她身上了。一个丫鬟。这篇祭文比任何一个主子的葬礼都隆重。
写诔文的时候,黛玉在暗处听着。听到"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她"忡然变色"。黛玉在那个瞬间意识到——这篇诔文表面是哭晴雯,骨子里也在哭她。
晴为黛影。曹公在各个层面暗示了这一点。她们都心比天高,都不会讨好人,都因病早逝,都被自己没法选的身份困住了。王夫人讨厌晴雯的第一条理由就是"长得像林妹妹"。晴雯的命运,是黛玉的预演。
但晴雯和黛玉之间差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身份。黛玉再痛苦,终究是主子,是"林姑娘"。晴雯连这个资格都没有。一模一样的骄傲,一模一样的才华,一模一样的不合时宜——放黛玉身上叫"清高",放晴雯身上就成了"张狂"。同一套品质,身份不同,道德标签完全相反。整件事里最不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
宝玉显然读懂了这一点。诔文里有一句:"毁谤之口,岂独无因?"那些人的嘴,是没来由的吗?
他明知故问。原因就是因为晴雯活得率真,而这一品质在那个社会的规训下,是不被允许的。
几句后话
我有时候想,曹公为什么偏偏把晴雯放到"又副册"的第一页?
《红楼梦》里比她美的不是没有。比她聪明的也有的是。比她命苦的更多。或许正是晴雯的真实,使曹公愿意把她列为所有丫鬟中的首位。
在一个到处是面具的地方——主子戴主子的面具,丫鬟戴丫鬟的面具——晴雯一辈子没戴过。生气就顶嘴,委屈就哭,高兴就撕扇子,不服就当众把箱子翻给你看。
她只活了不到十七年。不够聪明,不够圆滑,不够"懂事"。用一生坚持着自己不卑不亢的品质。
真实不做作,读红楼的次数越多,越珍惜她这一点。
